真實世界的灰姑娘

童話裡的灰姑娘，長得很漂亮，儘管有壞心的後母跟醜陋的兩個姐姊，她還是能受神仙教母的魔法庇佑，讓王子選中她，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我在病房，認識了一位灰姑娘，她是由沒有血緣的父母養大的。你曾聽過有些夫妻生不出孩子，他們就會去先領養一個嗎？灰姑娘就是這樣來的

灰姑娘本人長得很平凡，加上她臥病在床太久了，被點滴養的有點胖，可能不太符合美麗的定義，她的養父母對她不差，不愁吃穿，住院該做的治療，該買的自費器材從來都不少。原本以為這樣也不錯啦，直到我看到養父母後來生出的兩個妹妹來探病，這兩個妹妹都身材嬌小玲瓏，長相可愛，穿著時髦，是男生走在路上會多看兩眼的類型，看到這兩人，我才開始想像，小時候隨著可愛的妹妹們越來越耀眼，灰姑娘的人生應該又更黯淡了一些

我有看過灰姑娘的媽媽三次。第一次，是灰姑娘的癌症轉移到T spine，造成她下肢癱瘓，她很難過想有人陪，於是看護打給母親，母親來了，告訴她，已經幫你治療很久了，你要面對現實，你要想開，之後母親就回去了。第二次，是灰姑娘的腫瘤疼痛已經到morphine無法控制，她要求再接受多一點不同治療，主治醫師請母親來，母親帶點惱怒，開始講從發病一開始到接受手術，化療，電療......母親已經付出了好多，我才體會到，這名母親已經盡她最大的努力了，誰希望自己一手養大的小孩比自己還先走到癌症末期呢？這母親想必也是從充滿希望，感受挫折到接受，現在也只能順著灰姑娘的意願，母親已經不相信奇蹟了

最後一次，是灰姑娘過了自己的生日之後，病況急轉直下，意識不清了，主治醫師已經告知：可能就是今天會過世吧。母親聽到，嚎啕大哭。最後這天，她坐在病房的交誼廳，交誼廳裡剛好是我另一位病人，那是個四十歲，有智能障礙的病人，心智年齡跟幼稚園差不多的老小孩，四十歲啊，比灰姑娘大幾歲而已，這個老小孩用很純真的表情打量著母親，這位母親也用關愛的眼神看著這個陌生的老小孩，看著她看卡通玩手機，那關愛的眼神，我覺得她其實也是很慈祥的

過了沒幾個小時，灰姑娘就過世了。灰姑娘啊，我希望妳能安息，至少我們最後在病房，幫你過了個很棒的生日。

I hate oncology

從當PGY至今，或說從當intern至今，我過得還不錯，應該比很多人都不錯了。到新的工作環境沒多久，已經從人生地不熟變成，station訂飲料會找我，病人會謝謝我，老師們也會對我留下印象。但是啊但是，以一位醫師的身份工作已經兩個半月，而進婦癌team也正式一個月了，我只想說，oncology不適合我

九月底照顧的病人，有兩位最近過世，其中一個還是我宣的，她們都是末期，都很年輕，我看著看著實在很不懂

我們人類對抗了黑死病，對抗了瘧疾，發明出這麼多抗生素後，開始得對抗文明病的糖尿病心臟病，發明一堆血糖藥，制定了MI Protocol，好像以為能與上天制衡，但在癌症面前我們始終處於劣勢，很多癌症難以提早發現，確診之後生活品質都會變很差

當然，刀不是我要開，化療也不需要我決定，只是我每次看著病人，聽著他們各自的complaints，對照他們的抽血，影像，病理報告......常常覺得，病人能和顏悅色對我說話已經很了不起了，真佩服她們都這麼樂觀，這麼配合我們的治療

我不想要病人住那麼久的院，我不想要他們跟我變很熟，我只希望他們都能簡單的住院又快速順利的出院，只把我當成在他們生活中出現沒幾天的某個醫師就好了

上週，是我最累的一周，有天同時有一位病人septic shock，另外一位seizure attack，當時好像list上還有其他十幾個病人要顧，真的很累但我還是熬過來了（很驕傲）

我真的不怕處理醫學問題，但是這兩天，我要請已經康復又想待在醫院的病人出院，要請很想出院的病人繼續留下來，要對不耐煩的病人解釋我們為什麼還不能開始化療，要告知等待開刀等了一個禮拜的病人，刀表太滿，下禮拜才能開刀，要告訴病人家屬你已經末期了拜託尊重醫師的判斷.......這兩天，這些事情才會讓我壓力好大

我一如往常很努力地投入工作，但我真的不喜歡oncology。

歡迎來到夏天

（某次全院會議，我們這組圍成一圈很開心吃便當的畫面，幸好一年過去大家都沒變胖多少）

二零一三年六月一日，我開始了internship之中最辛苦的內科，每天六點四十出門，在醫院庸庸碌碌一整天後，五六點下班，鮮少見到豔陽。因此上一次體會到夏天，大概是兩年前的七月，去國泰小兒吧，每天中午出去吃飯的時候都覺得好痛苦

intern這一年，我根本用不到防晒油，只要你在醫院，不論外面氣溫飆到三十五度，或是寒流來襲，大家都是穿著短袖值班服，外面套著白袍

直到現在，直到現在啊，正式的變成了待業中準備國考的廢柴，今天光是九點被戶外的悶熱弄醒就不舒服，中午出門看個電影逛個街就需要買冷飲，就到了晚上隨便跑個一兩公里就滿身大汗.......

接下來坐捷運，又要開始提醒自己躲開一群剛打完球的高中男生車廂，而時時刻刻都要提防任何穿短袖的人去拉捷運拉環，一不小心聞到狐臭會讓人整晚都沒有胃口........

歡迎來到夏天

話說回來，你想要隨時接電話/上刀/換藥/插鼻胃管/抽血的恆溫，還是又悶又濕又熱交雜著汗味跟狐臭的自由呢？

奇怪又奇妙

六月一日早晨，接了一台自然產，在那位產婦不能再更大聲的尖叫之後，intern生涯最後一天，最後一個值班就這樣結束

我跟第一天上線的intern學弟交班，脫下不用再穿的值班服，白袍，交出識別證，把東西都打包好，就這樣，離開了北萬雙

我沒有很瀟灑，完全在依依不捨。即使下週我還要很不俐落的回去北醫辦離校手續，但是接下來的兩個月，我不用再帶兩隻手機，不用半夜再聽到公務機鈴聲，不用再值班，不用再天天七點半開晨會，不用面對任何的病人。接下來去了長庚，也許永遠，我都不會再回去北萬雙工作了

想來超級不可思議

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這一年，但還是得繼續往前走，就因為稍縱即逝，所以才珍貴。

近況

撥雲見日

也許是剛好開始了婦產科的rotation，整科氣氛良好，主任自掏腰包供應全部人口的早餐，午餐（啊～這根本是重點啊）。喜歡刀房生活，也不得不承認，喜歡easy come easy go的病人族群。不論婦科產科，都讓我學得很開心，加上遇到刀量很大的主治醫師出國或是休息，於是我跟同學也就跟風常常休息......

這樣的結果就是胖了三公斤，好爽啊～

婦兒科跟一群麻吉呆在值班室，看他們耍寶，其實是很療癒的

季後賽開始之後，不用上刀的中午，我們都用便當配NBA

或是也有齊心齊力趕作業的時候，雖然之後部分作業被退回，但美好的回憶不減

PGY放榜，雖然沒有上自己的第一志願，但是我把林口長庚放在第二，居然還是錄取了，我至今仍然想不通為什麼......最有可能應該就是那天窄裙的功勞了～窄裙我愛你～

另一個想不通的，是我也不是讀很多書，也不是很正，也不是跟護理站那麼熟，沒有很認真交作業，沒有常常出席活動，也沒有跟學長姐或主治太熟，但是居然有榮幸被選上best intern，說實話這比上長庚還令人匪夷所思，因為我在醫院都不穿窄裙，只有值班服跟Birkenstock而已啊.......

好吧，沒錯，這些都是炫耀文咬我啊

這一年的生活太過豐富。常常，一早在morning meeting報paper叱吒風雲，被主治誇獎讓你輕飄飄的，結果下一秒鐘你就得去握著老阿伯的老二幫他們插導尿管，一不小心還會被噴到；又或是在護理站只因為你做了什麼小事被給白眼，但是原本瞪你的人，一轉過頭去居然能滿臉三八看著很油條的同學問說：ＸＸ醫師你午餐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訂？.......

一年前的此刻，大家都一樣，大家都擔心著自己能不能勝任intern的角色，但不論是順遂或跌跌撞撞，我們都在這一年內完成了好多第一次，提升了自己的高度。人生只有一次當intern，因此彌足珍貴。而關於我，在internship努力的同時，我也一直在努力自己的感情，這樣走來，其實也沒有失去什麼。這一年真的是太豐富，太豐富了，我的二十五歲，我的2013,2014。

My life is a movie and you just TIVO

＊
前幾天被問到：『所以你都沒有存款嗎？』我當然很正大光明又霸氣外漏的說沒有，但是暗自感傷，原來我也到了被期待該有點儲蓄的年紀了

所以pgy這年一定會存錢，一定

＊
前幾天半夜跑去立法院，在一群一群各抒己見的演講小圈圈旁，我遇到幾年不見的老同學。我們看著裹著睡袋毛毯躺在路上的大家，緬懷起那些單純又不單純的日子，回不去的悠悠的歲月，抽起煙，分享著各自的未來打算。煙熄了，我們說再見，改天再約

但其實彼此都知道，能巧遇已經難得，下次見面不知道又要等哪場社會運動了

*
我無法和大家一起嘲笑支持方仰寧的人都是沈默的殭屍或者是俄羅斯人

因為我發現從來不會用facebook的我老媽前幾天也對這個粉絲團獻出她人生的第一個讚.....

＊
『而誰擔保愛永遠不會染上塵埃』，阿妹的歌真是太雋永了

我們在香港相聚，我們偷跑去京都，我們穿得光鮮亮麗，我們遊山玩水

但還是有很多考驗

facebook上的照片，我們看起來多麼甜蜜，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怎麼可能。所以我以後都不會太相信別人facebook上的東西了。但至少我從驚弓之鳥變得坦然了

It's ridiculous

我的昨天，我的三月二十四日

要是我也是置身事外，渾然不覺，認為一切事不關己的人，應該就可以打卡：『回到家，幫自己煮了簡單的一餐～有肉有菜又有麻辣拌麵，在值完班的晚上，真是小確幸～』

我操你媽的小確幸

it was so ridiculous

週末不知小確幸或大不幸，連值兩天，幸的是本人intern生涯貫徹始終的涼爽體質，兩天接的病人加起來才六個（通常假日班一天就會有十幾個病人來著的）

不幸的是，我只能用護理站的電腦，在好遠的地方，看著包含我的同學在內的好多人，衝進行政院，又被驅逐出來

在立法院內外，圍出大大小小圈圈，肥皂箱上各抒己見，樂團上台用音樂發言，飲料熱食雨衣暖暖包，加上到處有人撿垃圾跟維持秩序.......這樣子的禮貌，被社會當成不痛不癢的膿包，得不到政府的回應，使得一群人決定幹些暴民的犯法的衝動的會被指責的行為，你他媽這樣不是很合乎邏輯嗎

跟我同組的同學，一個打來問我新聞報導情況如何，因為他沒有網路；另一個電話沒接，因為他決定親自走一趟。凌晨兩點開始驅離行政院的民眾，我滑著手機看ptt，看著氣燄消長，原先不敢講話的，反對的人浮現，譏笑著這些行動

這是我活到二十五歲，第一次切切實實為台灣傷心

在良好經濟環境下長大，接受高等教育，語言，人文，醫學，法律，工程，電機，農業，商業......這樣各科系之中，懷有憂國憂民情操的一群人，為大家走上街頭。這樣的一群人，其實不需要擔憂大陸的產業攻勢，因為他們到哪都能賺到錢，不需要恐懼大陸進入出版印刷業，他們自有來源去閱讀有意義的文章。這樣的不可能被取代的優秀人才們，被嘲弄，被當成暴民甚至於愚民，有這麼多人不懂這場活動的意義與價值，我真的很傷心

一整天，facebook，ptt，流出無數驅逐時的暴力畫面，越看越心寒。我想到，大家每隔幾年就投出一堆議員立委，按陰陽咧，是在龜三小選你們有屁用，這樣的怒火稍微轉移了我的沮喪

到了下午，又是另一種傷心

我們幾個intern各自滑著手機，接接病人，準備下班。我走到加護病房樓層，打算寫完最後一份note，這時看見NICU在CPR一個新生兒。在兒科從clerk起，看過很多昏迷的，重症的，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新生兒CPR

你只需要兩根手指頭，就可以在他的胸膛上心外按摩，好小好小的胸膛。我在旁邊翻翻病歷，這個早產兒，是這對夫妻的第一胎

detail不講，保護病人隱私。經過了一兩個小時的努力，搶救失敗，我看見那對夫妻，故作堅強的爸爸跟崩潰的媽媽。宣告死亡之後，住院醫師請爸爸帶小孩衣服來（在醫院，我們會將病人服換下，請家人帶往生者自己的衣服來更換），爸爸說好，馬上帶來

我想像著這對夫妻在懷孕過程中有多麼期待，也許他們早就開始買那些可愛的小衣服，小鞋子，身邊的親友是不是也同樣興奮呢，送他們一些小孩會用到的書本玩具.......但是這個孩子，第一次穿上父母準備的衣服，就是跟大家說再見的時候

學長要我們留下，說，你們要學著面對這種場合。但我還是太軟弱了。

這樣的一天，耗盡精神，幸好這樣的一天已經過了。